2026年9月19日上午,北京鲁迅博物馆“共写鲁迅文学花园”系列学术讲座邀请北京大学中文系长聘副教授、研究员李国华老师,作了题为“鲁迅《故乡》解读”的学术讲座。
李老师从《故乡》的创作背景和鲁迅当时的写作心境谈起。1919年,鲁迅在北京买下八道湾的宅子,将母亲、弟弟及其家眷接来同住,表面上实现了传统中国文人阖家团聚、兄弟同居的理想,但与此同时,绍兴老宅却因族中变故被迫出售。这种在京置宅与祖宅被卖相交织的复杂心情,构成了《故乡》写作的重要背景。因此小说开头所写的“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并非单纯的景物描写,而是鲁迅当时真实心境的投射。李老师认为,鲁迅并不主张小说凭空虚构,而要求小说细节符合所写时代的真实状况。因此,《故乡》中的细节具有高度的现实主义品质,这也是有些读者将小说中的“我”等同于鲁迅,甚至误把《故乡》当作散文的原因之一。

在此基础上,李老师梳理了中日学者对《故乡》主题的不同理解,并对“碗碟谁藏”提出了自己的解读。“碗碟谁藏”指《故乡》中杨二嫂“在灰堆里,掏出十多个碗碟来”,“便定说是闰土埋着的”,对此有学者认为确是闰土所藏,亦有学者认为是杨二嫂所藏,李老师指出小说并未提供确凿证据,关键人物闰土始终沉默。因此,与其从道德角度推断闰土或杨二嫂的人品,不如从具体的社会关系、经济利益与生存逻辑出发,理解人物的行为与心理。
李国华还深入分析了《故乡》结尾“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一名句。他指出,过去常将这句话直接等同于鲁迅本人的希望哲学,但回到小说逻辑,会发现“我”的希望其实充满不确定与虚无。鲁迅一生所走的,往往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而非“走的人多了”的路。因此,小说结尾的“希望”并非励志格言,而是鲁迅对自我、对知识分子、对未来的一种复杂表达。李国华进一步将《故乡》与《阿Q正传》《祝福》《颓败线的颤动》等作品联系起来,指出鲁迅文学的核心在于“理解人”。无论是闰土石像般的沉默,还是祥林嫂关于灵魂的追问,或阿Q在刑场上发出的“救命”的呼喊,鲁迅都在努力接近那些被侮辱、被损害的灵魂,尽管他常常发现自己无法真正理解或拯救他们。这种对自身限度的清醒的自觉,恰恰是鲁迅文学最珍贵的品质。

最后,李国华借用罗兰·巴特提出的“边线”概念,指出《故乡》的一条边线是对现实的准确刻画,另一条边线则是对记忆、幻想与未来等不确定领域的探索与留白。正是这种现实与虚无之间的张力,使《故乡》成为一篇关于现代人精神处境的深刻小说。
在与谈环节,姜异新副馆长总结了李国华老师解读《故乡》的三条路径:一是从鲁迅生平切入文本,在虚构与非虚构、散文与小说的互文中紧贴第一人称“我”,体味“几乎无事的悲剧”,并觉察鲁迅如何依循艺术需要制造阅读幻觉;二是注重物质性,考察《故乡》初刊于《新青年》九卷一号时竖排、繁体、附带标点的原初形态;三是从先行研究出发,梳理中日学者对《故乡》的不同解读。姜异新认为,《故乡》是一部关乎成长与心灵迷失的小说。游子归乡是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常见主题或原型,无论衣锦还乡、还是卸甲归田,故乡都承载着乡愁、依恋、怀念、报恩等普遍的人类情感,成为精神家园。而鲁迅将“归去来兮”的回乡模式转变为“离去—归来—再离去”模式,主体在完成成长的同时,却被故乡放逐,在故乡沦为“异乡人”,这完全是中国现代文学里的新经验。“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那是由海边的小英雄,雪地捕鸟,海边捡贝壳、观音手、鬼见怕,地里摘瓜、刺猹共同构成的“美丽的故乡”,也是闰土带给他的童年触不到的梦幻。曾经“新年到,闰土也就到了”——鲁迅诗学的极简表达,暗含了多少幸福、快乐与心灵的悸动,也暗含着人人都会有的天真盼望。然而,打破这美丽故乡的恰恰也是闰土,别后二十余年见面后,他那一声无师自通的老爷,让“我”觉得,“我”戴着留洋知识分子的高帽、穿着威严的官服,却要张嘴去说天真的话,这是不符合身份规矩的。每一个成人,当看到童年的玩伴时,大概都会感受到这种深深的厚壁障。随着年龄的增长,社会阅历的增加,人们不知不觉走上一条背离灵魂源头的路,逐渐丧失了纯粹的心。
本场讲座座无虚席,现场反响热烈。提问环节中,观众围绕鲁迅“弃医从文”的思想转变、日本学者提出的杨二嫂埋碗碟以诬陷闰土之说,以及鲁迅相较于同时代作家更善于揭示底层社会人性之复杂等问题,与李国华老师展开深入交流。李老师指出,鲁迅“弃医从文”并非完全神圣化,而是选择擅长之事,并受现实与革命顾虑影响;对于“杨二嫂诬陷闰土”之说,他强调应从文本证据出发,并指出事实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叙述所传递的道德疑问;鲁迅以大爱为根基,意在表现灵魂的呼救。讲座持续两个半小时,在深入的对话中圆满结束。


以下为讲座视频(精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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