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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的石屋群 姜异新
发布日期:2015-07-20         浏览数:

                                                                                                           姜异新


       清晨,阳光射进我在北京的书房,窗外可见天坛祈年殿的金色圆顶;它一样也射进石家庄鹿泉市水峪石头村那些赭色石头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当我端坐在书桌旁,将思绪的禾苗一一栽进电脑,我知道鹿泉的老乡们正比我更加热情百倍地在农地里忙活着。

       尽管每一个本地人都在说,石家庄市的取名与石头没有关系,可我仍然坚信它们是有关联的,毕竟,石材是上天赐给这片土地最丰厚的资源,就地可取。

       这里的石头,绝不会像太湖的石头那样等待被运到上海和苏州去做石花园和假石洞,去暗示雄伟或出尘超俗,去装饰庄严或峥嵘古雅。

       这里的石头是坚实的,可靠的;是亲和的,安稳的;是质朴的,静默的。最重要的,它们不雕琢。

       当我们踏上冀晋山区那起伏不定的村路,就注定要与这群神奇的石屋相逢。它们全部用赭色石头垒建,无斧凿痕,远远望去,像是不忍离去的夕阳随意涂抹的几处晚霞。

       岁月将圆滚滚的卵石路磨得异常光滑。你必须紧盯着脚下,专心地走,才不至于一不小心跌倒。浑然一体的石路石墙,叠合着过去和现在日子的光与影。我们在一座石屋前停住,忽然就闻到这清末民初的老屋在早春二月里散发出来的太阳味儿。

       高寿八十七的老太太,端坐在正房的大门口,穿着肥裆黑棉裤,束口处分明是裹着的小脚。墙上悬挂的镜框里,相片挤着相片,黑白的、彩色的,热热闹闹一个大家族。炕上收拾地整整齐齐,一尘不染。间壁存放着一字排开的盛满粮食的大瓮。老人那红润的脸色和爽朗的笑声,自豪地宣示,冬暖夏凉的老石屋多么养人。

       老屋经过了几多物换星移的韶华。也许,在某个有月亮的晚上,年轻的她曾经倚在窗前,将火热的颊贴上石壁,看窗外萤火,变成心上人的眼波。也许,在某个带露的清晨,她轻盈地走过这青石小路,刚巧碰见那使她脸红的小伙儿。

       想想房屋的主人,在太阳照耀下晒干草,打绳扣,喂牲口,弄庄稼。从春季的第一道犁沟,到田野上被冬雪覆盖的最后一个草堆,看自己垦荒的双手每周都能使大地的表情发生变化。他们坦然地劳作着,并不惧怕逐渐流失的日子。听听墙壁里的老鼠,看看石柱上的蜥蜴,瞅瞅脚下的菌、木上的苔。这些生物和石屋一样在人旁边保持着沉默,它们何曾谈过话或打过手势?石屋主人的眼睛凝视着这些生命,便能嗅到空气中的甜美。

       他们无暇关注老屋影壁上残留的毛主席语录,计划生育的宣传口号,村里粉墙上依稀还能辨认出来的抗大标语,斑驳的知青点痕迹……。历史叠印着历史,营营扰扰,顾自改写着自己,却丝毫无法干犯这里的人们对大自然无穷无尽的直觉,那是他们永恒的青春。在水峪石头村不设幕的舞台上,每天出演的正是最基本、最有光彩的生命活动,这使一切政治的喧哗成为它们的点缀和从属品。

        来到石头民居的顶层,才知道自己是有恐高症的,往下一望,小腿顿觉麻飕飕,仿佛有一队蚂蚁在爬。院子里晃动着黑、蓝、军绿色的身影,在逝去的年代,这些都曾是中国的“国色”,此刻掩映在赭色房子中,竟升腾起一种暖暖的美。石缝里的草还没有变绿,正痴情等候着惠风的吹拂。窗前随手斜放着的是作“抿须儿”的器具。一棵几百年的香椿树不知何时被伐掉了,只留下圆茶几那样粗的树墩。而另一个院落里,杏花正开,有蜂巢悠闲地立在房檐上。不远处,身着花棉袄的妇女们在刚刚融化了冻冰的河水里,洗菜、洗衣。围绕她们的除了正在发芽的树之外,还有河岸的杂草和垃圾。

       登临屋顶的石阶,非常狭仄,就那么写意得站在正房旁侧,丝毫不用护栏,让人不由得担心腿脚不灵便的老人与玩耍淘气的孩子们。事实证明,这样的担心是多么得多余。这是他们自己的领地,可以闭着眼睛摸遍每个犄角旮旯。这是他们自己的风雨长城,承载着真实的忧愁和狂野的快乐。在他们眼中,这些石头不仅是材料,更是过程和结果。不管它们在流逝的岁月中如何被旁人忽视,却自有一份优雅和高贵。

        从这些石屋群里走出来的游子,一定是有乡愁的。近百岁的静默的石屋群,也会心事重重。村里的老乡坦诚地说:“要来赶紧来,再过几年可就见不着了。”三普队员们用黑黑的肤色证实了,老乡大可不必担忧。燕赵大地上美丽厚重的乡土民居群落,正在归入文物保护档案。

        然而,有形的村落景观可以保存,无形的人文生态却无法复制。老房子的保护与现代化的发展似乎是一对矛盾。我们在着重表达一种真实时,必然会冒犯另一种真实。正像留住历史遗存和古风古貌,不必付出贫穷闭塞的代价一样,坦然享受现代工业文明的果实,科学合理地开发利用宝贵的传统资源,是每一个热爱历史的现代人时刻思索的课题。

       怀着思绪渐行渐远,石屋门口的小男孩却在一遍遍,不停挥手喊着“再见!”让人不得不驻足停留,频频回顾。在他清澈好奇的双眸里,人声鼎沸的大城市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梦,另一道神秘的风景呢?

       据说,乡村生活要远远优越于矫揉造作、支离破碎的城市生活,然而,对于肤浅的人,却只是一过性的淳朴经验。这就像我,吃完了平山的炸油鬼、井陉的抿须儿,再拽上几句当地方言,回到书斋后,所能作的也只是抄录由田野创造的语言而已。

       我知道,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无法进入这些石屋天性的最深处。我更知道,当我说出“静默”这个词时,就已经打破了这里的静默。

 

2009年3月31日作于北京榄杆市


(原载《中国文化报》2009年4月29日,被选入《2009年我喜爱的中国散文100篇》学林出版社2010年4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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